我们的小秘密

2010天天爽爽 2010年12月31日深夜，北京朝阳区一家不起眼的网吧里，二十出头的小陈盯着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，光标在“发表”按钮上悬了很久。屏幕上是他的新浪博客后台，标题栏里写着“2010天天爽爽”八个字。他深吸一口气，敲下最后一行字：“这一年，每一天都是赚到的。”点击发送，网吧里有人喊了一声“新年快乐”，小陈摘下耳机，突然觉得这一年真的结束了。 那是2010年，一个智能手机还没完全占领生活、3G网络刚刚学会奔跑的年份。那一年，乔布斯站在旧金山的舞台上掏出iPad的时候，全世界都以为他只是造了一个大号iPod touch。没有人预料到，这个没有键盘的玻璃板会在未来几年里彻底改变人们阅读新闻、看视频和消磨时间的方式。也没有人预料到，一款名叫《愤怒的小鸟》的游戏会让无数人在公交地铁上对着手机屏幕咬牙切齿地划来划去，为了三颗星的评分把午饭时间都搭进去。

但回到2010年的中国街头，这些事情离普通人还有点远。真正让人们脚步轻快的，是上海世博会园区的长队、南非世界杯呜呜祖拉震耳欲聋的噪音，以及章子怡在《中国达人秀》决赛上对无臂钢琴师刘伟说的那句“你的灵魂如此高大”。那年夏天，无数个像小陈一样的年轻人从大学毕业，手里攥着印着“经济管理”或“计算机科学与技术”的简历，在北京国贸和上海陆家嘴的高楼下仰起头，觉得每一个玻璃幕墙后面都藏着机会。招聘会上人挤着人，汗味和打印纸味混在一起，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确定的期待——只要肯拼，就一定能拼出点什么。 那种期待不是凭空而来的。2010年中国GDP增速超过10%，高铁里程跃居世界第一，人们茶余饭后谈论的是李娜在澳网的逆袭、姚明在NBA的最后时光，以及新款iPhone 4到底值不值得卖一个肾。小米还只是个藏在论坛里的创业想法，美团刚上线三个月，外卖小哥的身影要几年之后才会成为街头的标配。那时候点餐要打电话，打车要站在路边招手，和远方的朋友聊天还习惯用QQ视频。可正是因为一切都没有那么“即插即用”，生活中的每一个便利都显得格外珍贵。 小陈记得很清楚，那年他租住在回龙观的一个隔断间里，月租八百块，阳台改的。每天早上挤13号线去上班，车厢里永远挤得像沙丁鱼罐头，但他从来不觉得苦。因为和他一起挤地铁的，有从湖南来的程序员老刘、从四川来的销售小林，还有从东北来、梦想当歌手的姑娘大慧。他们周末会凑在楼下的成都小吃店里，点一桌子毛血旺和回锅肉，就着冰啤酒吹牛。老刘说他要做出下一个百度，小林说他今年一定要做到业绩第一，大慧则会在大家起哄下站起来清唱一首《春天里》，嗓音高亢得让隔壁桌的大爷都拍手叫好。 那首歌是2010年最火的旋律之一。汪峰在“怒放”摇滚演唱会上嘶吼着“如果有一天，我老无所依”，台下几万人跟着嚎啕大哭，哭的不是歌词，而是某种共同的情绪。那种情绪很复杂，有对未来的不安，但更多的是对眼前的笃信。人们在开心网偷菜、在人人网抢车位，用最幼稚的方式经营着最认真的社交。1800万条新浪微博在短短一年内喷涌而出，每个人都在学习用140个字表达自己。姚晨还没成为“国际姚”，她每天在微博上唠叨吃啥喝啥，粉丝数就轻松破了百万，大家喜欢她，因为她的“爽”毫不费力，就像那一年大多数人的心情一样。 可是爽感这种东西，身在其中的时候往往是察觉不到的。就像你吃一碗加足了辣椒的担担面，吃得满头大汗、嘴唇发麻，当时只觉得痛快，要等到很多年以后再回想起来，才能品出那辣味底下藏着的是什么。小陈后来去了更大的公司，搬进了更宽敞的房子，手机也从诺基亚N97一路换到了最新款的折叠屏，但他再也没找到过2010年那种“天天爽”的感觉。他有时候会想，到底是那个年份真的格外明媚，还是因为那时候的自己太年轻，年轻到足以把不确定当成冒险，把拮据当成励志故事的开端？ 2010年结束了，那篇标题为“2010天天爽爽”的博文至今还安静地躺在小陈被遗忘的博客里，没有几个人读过。就像那一年无数个普普通通的夜晚、普普通通的梦想，它们没有机会成为新闻头条，却是那个时代最真实的底稿。如今当我们再回头翻找这些碎片，听到那一年的老歌、看到世博会中国馆早已改建的消息，心里被唤醒的或许不是怀旧，而是一个值得想一想的问题—— 如果“爽”真的可以被定义，它究竟是因为握在手里的东西足够多，还是因为前方的路上永远还有下一个值得狂奔而去的站点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