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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让我蹭一蹭 菜市场快要收摊的时候，张慧琴还站在卖肉的玻璃柜前，眼睛盯着案板上最后一块五花肉。 她已经在这儿站了十分钟了。卖肉的老刘认识她，知道她是旁边老居民楼里的住户，平时买菜从不讲价，今天却反常地磨蹭到现在。老刘看了她一眼，没催，自顾自地收拾刀具。 张慧琴的手插在外套口袋里，攥着手机。屏幕上是一条银行短信，余额显示还有八十六块三毛钱。距离月底还有九天，家里的米和油都见底了，冰箱里只剩两根蔫了的黄瓜和半瓶老干妈。她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遍又一遍，怎么算都不够。 “老刘，这块肉……”她终于开口，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还要轻，“能不能就让我蹭一蹭？” 老刘停下手里的动作，抬眼看她。五十多岁的人了，脸上皱巴巴的，头发白了大半，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。他认识张慧琴十几年了，从来没听她说过这种话。 “怎么个蹭法？”他问。 张慧琴的脸一下子红了，像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。她低下头，盯着自己脚上那双开了胶的棉鞋，声音更小了：“我是说……这块肉，能不能算便宜点？我……我钱不够。” 她说出最后三个字的时候，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。人到中年，最难开口的不是什么甜言蜜语，而是一句“我钱不够”。她年轻的时候看见过别人在菜市场讨价还价，那时候她觉得那些人斤斤计较的样子真难看。现在她才明白，那哪里是斤斤计较，那是被日子按在地上磨出来的。 老刘没说话。他把那块五花肉拎起来，放到秤上一称，报了价：“二十三块五。” 张慧琴攥着手机的手紧了紧。二十三块五，她买得起，可买了肉，别的就什么都买不了了。她张了张嘴，想说“算了”，但一想到家里女儿下周要回来吃饭，那句“算了”就怎么都说不出口。女儿在城东上班，一个月才回来一次，每次回来都说“妈，别做太多菜，吃不完”。可她就是忍不住想做一桌子菜，好像只有看着女儿把每道菜都尝一口，她心里才能踏实。 “就让我蹭一蹭，”她又重复了一遍，这一次声音稳了些，像是把脸面彻底搁下了，“少个三块五块的，我给孩子做顿饭。” 老刘把肉往旁边一搁，转身从后面拿出一块更大的五花肉，往秤上一放，说：“这块二十六块八，你给二十就行。早上卖剩的，明天就不新鲜了。” 张慧琴愣了一下，抬头看老刘。老刘已经把肉装进袋子里递了过来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嘴里嘟囔着：“赶紧回去吧，天都黑了。” 她接过袋子的时候，发现那块肉根本不是早上卖剩的，颜色鲜亮，肥瘦均匀，比她刚才看的那块好得多。她想说点什么，可喉咙里的那团棉花变成了别的东西，堵得更厉害了。 走出菜市场的时候，外面的风刮得脸生疼。张慧琴把肉揣进包里，低着头往家走。路过公交站台的时候，她看见站牌的电子屏上滚动着一条新闻：本市今年居民消费价格指数同比上涨百分之二点三，猪肉价格环比上涨百分之八。 她不懂什么叫“环比”，也不清楚什么是指数。她只知道，上个月买一块肉还只要十八九块，这个月就涨到了二十多。她只知道，退休金还是那个数，可东西没有一样不涨的。 手机震了一下，是女儿发来的消息：“妈，周六我回来，想吃你做的红烧肉。” 张慧琴站在风里，捧着手机看了好几秒，然后回了一句：“好，妈给你做。” 她没告诉女儿，为了这顿红烧肉，她已经在菜市场站了半个小时。她也没告诉女儿，这个月的水电费还没交，她打算拖到下个月一起交。她更没告诉女儿，那句“就让我蹭一蹭”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，她觉得自己这辈子活得像一块被人翻来覆去挑拣的肉，最后还得求着别人便宜点把自己买了。 回到家，她把肉放进冰箱，关上冰箱门的时候，那张贴在门上的缴费通知单被风吹得翘起了一个角。她伸手把它按平了，然后转身去淘米。 米缸里的米也只够吃一个星期了。 窗外，城市灯火通明，霓虹灯把夜空映成了橘红色。那些高楼大厦里的灯光璀璨夺目，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人在吃饭、在聊天、在笑。张慧琴不知道他们买肉的时候，需不需要说那句“就让我蹭一蹭”。 也许不需要吧。 但也许，对面那栋楼里，也有人在某个收摊前的菜市场里，攥着手机，红着脸，把脸面放进口袋里，轻轻地说出同样的话。 谁知道呢。